苟云惠:二奶奶“禁瘤”

2021-07-27 来源:龙腾南阳 分享到:

“禁瘤”这个词,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,它应该是个谐音,但具体是哪两个字至今我也没弄懂。曾不止一次分析这个词以及它的神操作,就像小时候我们听戏文或歌词,不同的人总能听出风马牛不相及的词语组合,给出异想天开的理解,却一直研究不出所以然,直到长大成人才大笑,儿时的脑洞是真大,何况对一些神秘的东西,就愈发觉得不可思议了。

这个“瘤”一般发生在夏秋两个季节,病人的胳膊腿上莫名的长了又红又肿的大包,有些又疼又痒,有些不疼不痒。长包的人往往会去找村中的二奶奶,二奶奶德高望重,会不少医术和说不出名堂的玄术。

二奶奶先认真观察再用手轻轻地摸摸摁摁查检问询,除个别人打发了去找医生,对多数,她一边说“禁禁就好了”,一边慢悠悠地从挂在土墙上的秤杆上取下秤锤。

二奶奶家门口的右前方有一棵老枣树,又高又大,春天细碎嫩黄的枣花引来蜜蜂嗡嗡乱飞,秋天又圆又亮的红枣引来喜鹊喳喳乱叫,枣树下有一块大石头,青灰色,圆圆的像秃盖乌龟,二奶奶领那人来到石头旁坐下,先让病人撸开裤腿或衣袖,露出红肿的部位,再用秤锤的底部在石头上慢慢地慢慢地磨三圈,然后换到红肿的地方一圈一圈地转,并念念有词,这样交替重复三遍,嘱咐那人,回去到药店买些白矾化水,红肿处湿敷一袋烟的功夫,如此这般不超过三天,百分之九十九的就能痊愈。

二奶奶“禁瘤”的时候,周围会围很多看热闹的人,特别是傍晚,人们收工休息之时,男人们懒散地靠在树根或墙根,一边抽烟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叨,一边等屋内的婆娘喊开饭;孩子已经放学,在院子里游戏,闷头躲进洞穴的个别不守规矩的蝙蝠,忍不住跑出来换气,任长长的竹竿套了网罩,捉蜻蜓一样满天追寻它的踪迹。

当发现有人找二奶奶“禁瘤”时,大家就搁下手中的一切活计蜂拥而至。

夕阳斜斜的光线早在西河坡下沉寂,像二奶奶纺花的线团装入篮筐,只留一团模糊的白,可孩子们眼神内却放出闪闪的亮光和好奇,有人甚至挤到二奶奶的身边蹲下,把耳朵贴到二奶奶的脸上,试图听到那神秘的魔语。

二奶奶总笑着说:“不传六耳的,否则就不灵验了!”

孩子们疑惑:什么叫“六耳”呀?

大人们解释:“一个人两只耳朵,六耳就是三个人”。

“那她可以单独对一个人说啊”?

大人急了:“一人传一个,全村的人都知道了!”解释来解释去最终总算明白,二奶奶只会在临死时才把秘诀传给她孩子中的一个。假若她的孩子品行不端,她就传给村中的旁人,但这个接受秘诀的,必须诚实守信善良仁义,这是规矩。说白了,禁瘤的秘诀除了二奶奶一人知道,那棵枣树和石头也不得听见。

所以,我们有事没事就去二奶奶的院子玩,并表现得彬彬有礼、规规矩矩,因为每个人都希望二奶奶能发现自己的好,幻想将来能把秘诀传给自己。

类似这样的神秘事件还有很多,比如孩子受惊吓了要“叫魂”;晚上做恶梦,早上醒来要对着太阳说“夜梦不祥,画在东墙,太阳一晒,化为吉祥”;比如二奶奶说:不能骂人、不能说谎、不能心存怨恨……比如一个人走夜路胆小害怕,可以用十指从前向后梳理自己的脑袋,二奶奶说这时你自身的威力和阳气会发光发热,吓走一切妖魔鬼怪。因此每次父亲外出,晚上我一个人在家心生胆怯时,就使劲地用手搓自己的头皮,这样搓着搓着,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

一次二奶奶看我一人在院子里玩,走过来轻轻地摸着我的头说:“娃啊,奶奶看你诚实老实,告诉你一个秘密”。我兴奋地环顾四周瞧瞧有没有别人,压着砰砰乱跳的心想:二奶奶要告诉我“禁瘤”的秘密了吗?她还很健康啊?

只听二奶奶说:“小时候吃苦长大有福,奶奶看你是个有福人呢,多读书吧,以后比那些孩子都强。”

二奶奶没有告诉我“禁瘤”的秘密,但她的话却像精神的乳汁,滋养了孩童贫瘠而干渴的心。

直到若干年后,同村的发小们聚会说到二奶奶时才知道,大家都同样受到过二奶奶的面授机宜。

大鹏说他小时候不好好吃饭又瘦又小,很是自卑。那天二奶奶悄声对他:“马上就要过年了孩子,大年三十晚上熬年(守岁),你一个人跑到你家院子的那棵大春树下,双手抱树,并小声念叨:春树王春树王,你长粗我长长,你长粗了好做床,我长长了做新郎。连说三遍,回屋睡觉,以后好好吃饭,你会长高长壮的呀”。

大鹏满是感激,沉浸在回忆中:“以至于我每年春节三十晚上,村庄的鞭炮连声响起时,兔子一样蹿出去,长高长快的兴奋和激动像炸裂遍地的炮花开满心头,自觉胃口大开,真的长高长快了,生活充满阳光”。

我立马想到皮格马利翁效应,积极的心理暗示犹如神助,往往容易达到预期的目的。莎士比亚在《李尔王》中也这样说“用我们的意见解释各种事情的秘密,就像我们是上帝的间谍一样”

这时,大家不约而同地再次讨论这个“禁瘤”,它到底是个什么东东?

最后我们分析,小时候认为的“近六”怎么不叫近七近八呢?所以,“近”应该是“禁”,禁止生长禁止长出,“六”应该是“瘤”,大约是“禁瘤”的谐音。

我甚至曾想到要用化学分析的方法去取材,看看铁和碳酸钙等矿石摩擦,到底能发生什么化学反应,生成可以消肿去痒止痛的秘药,但最终认为,二奶奶“禁瘤”的奥秘不在秤锤石头,不在秘诀咒语的禁锢,它仅仅是一种安慰和暗示,真正起作用的是二奶奶让去药店买的“白矾”。

“白矾”的主要成份是十二水硫酸铝钾,一种矿物质中药,味酸、涩、寒、微毒,外用可以解毒止痛、杀虫、燥湿止痒,有抗菌、收敛的作用,可用于虫蛇咬伤,皮肤瘙痒、疥疮、湿疹,还可以泡脚、治多汗和臭脚,对多种细菌、皮肤癣等均有抑菌作用。

明白了吧,因为有了二奶奶的神秘操作,人们往往放松了担心,该干吗干吗,不再抓挠,自然就好的快。

中国有一个古老的谚语,说“智慧是穿不破的衣裳”。民间里坊的一些看似不着调的习俗文化,很多我们认为是糟粕迷信或是神秘的东西,可能潜藏着博大精深。这些都是随着年龄地增长,才慢慢有了新认识,它们像一条波涛滚滚的河,穿过时间的高山雪原,流经生活的绿草沃土,灌溉乡村城市,一些顺流而下,一些被抛到岸上,一些沉积淤泥……


作者:苟云惠,河南省南阳市卧龙区文化路南阳市第十三中学校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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